“我们讲了9个月纠‘左’,批判了9个月。你批判的那些,难道超过
了我们讲的?纠正了,批判了9个月,为什么还搞这一手?其目的在
瓦解中央领导,瓦解总路线,以为大批群众会集合于你们的旗下。”
话说1959年7月26日,会议分组传达毛泽东在25日提出的“要对事也要对人”的4点意见。会议并印发了毛泽东对李云仲来信的批语:《对一封信的评论》。
7月26日这一天,彭德怀、张闻天、黄克诚、周惠、李锐都作了检讨。
会场上激烈的争论和批判的声音,不时传到对面不远的美庐2楼,吵得毛泽东整日未睡。他几次叫李银桥去会场看看,报告会场的情况。
这天晚上,中央常委在美庐2楼同彭德怀谈话,没想到他再次拗着脖颈顶撞毛泽东说:
“在延安整风操了我40天娘,我操你20天的娘还不行?”
举座闻言失色。毛泽东看着彭德怀,良久,点点头说:
“尽你操,满足你操娘的愿望。”
他越说声音越激越高亢:
“你在这里还只操了20天,还操不得?满足你40天,否则还欠20天的账,叫你耿耿于怀!”
众人无不激愤,于是开始和彭德怀算老账。他们从红军时期算起,算到延安,算到北京,一直算到了这次庐山会议上。彭德怀只得违心的作了检查。
7月27日,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继续与彭德怀谈话。有人说:
“彭德怀同志这次所犯错误是严重的,根本原因还是马克思主义世界观没有接受,相反,很骄傲,犯上。”
周恩来说:
“俯首甘为孺子牛,这是辩证法,要脱胎换骨。我多次犯错误,认识不全面,难道检讨了就没有骨头?驯服就没有骨头?所有领导同志都要驯服,否则如何胜利?你的骨头是犯上。当然,彭总历史上是有很大功绩的,不能全盘否定,对问题还是要三七开。”
朱德慢条斯理地说:
“彭总的一个特点,是容易固执己见。如果是正确的,当然要坚持。是错误的,就要接受批评,改正错误。彭总有一股拗脾气,今后应该注意改掉。”
毛泽东皱着眉头,不高兴地说:
“看来我只好再上井冈山了。”
与会者们明白毛泽东的意思,经过一番议论,一致结论是: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向党进攻。
彭德怀也表示同意这个结论。
从此时开始,中央警卫局向下列各位人员的警卫负责人宣布了3条纪律:
1、彭德怀、黄克诚、张闻天、周小舟、周惠,不能擅自进入毛主席、刘主席的住地。2、这几个人的汽车不能下山。没有毛主席、刘主席的批准,九江机场的飞机不能起飞。3、这几个人不能互相接触。
7月28日,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开会,初步批判了彭德怀等人的错误。政治局常委会议决定:召开中共八届八中全会。
7月29日,毛泽东电召林彪上庐山。林彪在北京就知道庐山上出事了。
7月29日这一天,毛泽东写了一个批语,要求将新华社《内部参考》上刊登的3篇报道《赫鲁晓夫谈苏联过去的公社》、《番禺县有些农民自办小型食堂》、《增城县重灾公社见闻》,以及《外报就赫鲁晓夫谈公社问题挑拨中苏关系》,印发给与会者。他在批语中写道:
“请同志们研究一下,看苏联曾经垮台的公社和我们的人民公社是不是一个东西,看我们的人民公社究竟会不会垮台,如果要垮的话,有哪些足以使它垮掉的因素?如果不垮的话,又是因为什么?不合历史要求的东西,一定垮掉,人为的维持不垮是不可能的。合乎历史要求的东西,一定垮不了,人为的解散也是办不到的。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大道理。请同志们看一看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序言。近来攻击人民公社的人们就是抬出马克思这一科学原则当作法宝,祭起来打我们,你们难道不害怕这个法宝吗?”
7月29日,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,有人将对彭德怀的批判与对赫鲁晓夫的批判联系了起来。还有的人说彭德怀是里通外国。
7月29日下午,毛泽东主持召开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,他在讲话中宣布了召开八届八中全会的决定,他还说:
“究竟采取一条什么路线好?现在要回答这个问题。同志们大家都扯了很久了,开一次中央全会来再扯几天,我看就差不多了。方法应该开门见山,不搞外交辞令,横直讲老实话。疙瘩不解开,不好工作。有许多疙瘩多少时候了,不是现在才有,非一朝一夕之故。当面不扯,背后又有,那怎么好办事?把一些疙瘩解开,以利于团结起来工作。”
7月30日凌晨,毛泽东吩咐秘书说:
“找黄克诚、周小舟、周惠、李锐,今天上午谈谈。”
李锐接到毛泽东召见的通知,就对周小舟、周惠说:
“要做最坏的打算,攻势会越来越猛。我们议论的一些话弄出去是很危险的。”
周小舟皱着眉头“唉”了一声,说:
“早跟主席解释清楚也许会好些。”
李锐反问道:
“能解释清楚吗?”
周小舟、周惠面面相觑。李锐又交代说:
“议论的那些话,特别是23号晚上的议论,就像烧掉了一样,任何情况下不要再提啦。任何情况下!这样做免得情况说不清楚,越搞越复杂,对党,对主席,对谁都不利。”
黄克诚4人来到美庐二楼。毛泽东坐在沙发上,将大手一摆,说:
“坐吧,都坐。”
黄克诚4人依次落座。毛泽东说:
“中办发了3个文件,我写了批语,你们回去可以看一看。看苏联曾经垮台的农业公社和我们的人民公社是不是一个东西。看看赫鲁晓夫、杜勒斯,还有台湾,是怎么攻击人民公社、大跃进的。他们称人民公社是落后的大规模的奴役制度。说我们狂热的将它强加在6亿5千万中国人头上。说大跃进把中国古老而丰富的文化、习惯和信仰以及家庭生活的基本价值,用命令的方式全部根除了。不是一国内、二国际、三周围吗?你们看看这3份材料,赫鲁晓夫的那篇是放在前面。”
毛泽东所说的3份材料,就是前边已经提到的新华社《内部参考》上刊登的3篇报道:《赫鲁晓夫谈苏联过去的公社》、《番禺县有些农民自办小型食堂》、《增城县重灾公社见闻》;他所说的“赫鲁晓夫 那篇”,是指《外报就赫鲁晓夫谈公社问题挑拨中苏关系》。
毛泽东话头一转,盯住黄克诚,缓缓地说:
“我不了解黄克诚同志的历史。你同彭德怀的观点基本一致,人们惯言,你同彭德怀是父子关系?”
黄克诚说:
“我和彭德怀同志的观点基本一致,只能就庐山会议这次的意见而言。过去我和彭德怀同志争论很多,有不同意见就争,几乎争论了半辈子,不能说我们的观点都是基本一致的。但我们争论不伤感情。江西打AB团时,有人要打我,差点杀头,彭总帮我讲了话,救了我,所以私人感情始终很好。我认为我们关系是正常的,谈不上什么父子关系。”
毛泽东吮吮下嘴唇,吸口烟,说:
“政治、思想、感情是统一的东西。我自己的理智和感情就总是一致的。看来我不了解你和彭的关系,也不了解你这个人,还得解开疙瘩。有人说你是彭德怀的政治参谋长。”
黄克诚说:
“我这个总参谋长,是毛主席你要我来当的。我那时在湖南工作,并不想来,是你一定要我来。既然当了参谋长,政治和军事怎么分得开?彭德怀的信是在山上写的,我那时还没有上山,怎么能在写‘意见书’一事上当他的参谋长?”
毛泽东说:
“现在有个说法,叫湖南集团。你是湖南集团的首要人物,是军事俱乐部的主要成员。”
黄克诚说:
“主席,我在湖南工作过多年,和湖南的负责同志多见几次面,多谈几次话,多关心一点湖南的工作,怎么就能成为‘湖南集团’?还有传‘军事俱乐部’的,又是从何谈起呢?”
周惠插话说:
“主席,黄克诚同志这个话有代表性。不然老熟人的往来就都成为问题了。要抓多少集团,多少俱乐部?人人自危只好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周小舟也说:
“‘湖南集团’的提法,有压力,希望能给以澄清。”
毛泽东说:
“可能是有点误会,此类议论你们不必介意。我同你们湖南几个人,好像还不通心,尤其同周小舟有隔阂。”
他看看周小舟,又说:
“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小舟呐,希望你不远而复,及早回头。”
周小舟张张嘴,不知如何回答是好。黄克诚岔开话题,谈到了当年东北战场“保卫四平”问题和长时期炮打金门的问题,表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。毛泽东说:
“‘保卫四平’是我的决定,难道这也错了?”
黄克诚说:
“即使是你的决定,我认为那场消耗战也是不该打的。至于炮轰金门、马祖,稍打一阵示示威也就行了。既然我们并不准备真打,炮轰的意义就不大,打大炮花很多钱,搞得到处都紧张,何必呢?”
毛泽东笑笑,说:
“看来,让你当个‘右’的参谋,还不错。”
周惠借机说:
“这两天不叫人说话,只许问什么答什么,一些问题不能辩论清楚。”
周小舟也说:
“会议上空气太紧张。”
毛泽东随意的将手一挥,说:
“要容许辩论,交锋。让大家把话说出来,说完讲透!”
“敲山震虎”的谋略,千百年以来,人们屡用不爽。毛泽东在7月30日上午同黄克诚、周小舟、周惠、李锐的一番谈话,还真的震出了一个人来,他就是在早上还主动与周小舟、周惠订立攻守同盟的李锐。
30日这天晚上,李锐忍不住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,他在信中写道:
“还想说明一下您今天提到的‘湖南集团’的事。这件事最使我心情沉重,无刻能安。下面讲一下同我有关的情况。
听了主席23日的讲话后,我的心情紧张起来。晚上到小舟、周惠处扯谈,小舟也很紧张,想去找黄老谈谈。电话约后,3人就一起去了,谈了下我们的心情。黄老要我们不要紧张,有错误老老实实检查就好了;说彭老总的信一细看,问题很多。周惠又谈了一些湖南粮食等情况。临走时,彭总进来了,我们都站起来(房中没有多余的凳子)。彭总讲了一下他写信的过程,没谈几句,我们就走了。出来时在山坡上望见罗瑞卿同志,小舟二人过去打招呼,我从另一条路回我的住处——说明这一细节,是听说有小组追问这件事。请主席相信我是以我的政治生命来说清楚这件事。如果不属实,愿受党纪制裁。”
李锐的这封信,连夜由王敬先送给了毛泽东。
7月31日凌晨,毛泽东批示印发鞍山市委的一个报告,他在批语中写道:“必须抓紧8、9两月,鼓足干劲,坚决反对右倾松劲情绪,厉行增产、节约。无论工业、农业、运输业、商业都是如此。反右倾,鼓干劲,现在是时候了。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看不到这一点,是瞎子。在庐山会议上提出反冒进,大泼其冷水,简直是罪恶。”
接着,毛泽东又为中共中央起草了《关于粮食工作的指示》,他写道:
粮食问题是关系6亿多人民生活的重大问题。根据过去几年的经验,只要全党重视了粮食问题,抓紧了粮食工作,即使是灾年,日子也会过得比较平稳。反之,如果思想麻痹了,工作放松了,即使是丰年,日子也不好过。这是一条重要的经验教训。在今后农业生产继续跃进,但是日子并不能一下子就富裕起来的情况下,记取这条教训更加重要。为此,中央对粮食工作特作如下指示:
一、鼓足干劲,多产粮食,是解决我国粮食问题的根本办法。由于人口的自然增殖,每年要多吃一些粮食;改善城乡人民的肉食、禽、蛋和用粮食做的副食品的消费,要多用一些粮食;发展牲畜要用粮食;保证国家经济建设的发展,也需要出口粮食。只有千方百计地力争粮食增产,才能保证这些方面日益增长的需要。
二、全党必须学会精打细算、省吃俭用地过日子。万不能生产多少就消费多少,一定要瞻前顾后,以丰补歉,细水长流,留有余地。经验证明,在光景并不富裕、国家和农民手里基本上还没有粮食储备的情况下,只要能够把不富裕的日子当穷日子过,即使是富日子也要当穷日子过,就会过得比较平稳,过得比较舒畅。根据粮食部的估算,现在保证各方面的基本需要,大体上有4300多亿斤原粮就可以过得去,这可以作为我们过日子的底。应当告诉农民,多储备,少食用,忙时多吃,闲时少吃,有稀有干,粮菜混吃。这样不仅仍然可以吃饱吃好,而且粮食储备也可以逐步搞起来。农民只要手里有粮,心里就不慌,这样苦几年,就翻过身来了。在今年秋收确实知道粮食比去年增产的情况下,应当比去年更多地划出一部分牲口饲料和猪饲料,用以增加畜力,增加肉食,同时又增加肥料。除了不吃猪肉的地区以外,各地应当在今后数年之内,因地制宜,分别做到两三个人一口猪,一个人一口猪,甚至一亩田一口猪。
三、在农村中继续实行粮食定产、定购、定销的办法,在城市中继续实行粮食定量供应的办法。经验证明,这是解决我国当前粮食分配问题的好办法。庐山会议确定:1959年度定产为5000亿斤原粮,定购为1100亿斤贸易粮,定销为820亿斤贸易粮,从1959年起到1961年3年不变;人民公社和生产队的实际产量超过定产的部分,国家只增购40%。这对鼓励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和保证国家基本需要来说,都是必要的。
四、在粮食管理办法上,中央对各省、市、自治区继续实行粮食购销差额管理的办法。根据定购1100亿斤、定销820亿斤的规定,购销余额为280亿斤。除了出口、军粮和养猪基地的饲料补助共120亿斤以外,中央只要80亿斤来补充库存,其余80亿斤归地方。去年各省、市、自治区借用了中央库存的,今年应当适当归还一部分。为了保证购销计划和差额调拨计划的实现,各省、市、自治区必须保证完成征购计划,不突破销售计划。
五、目前正是秋粮生长的决定性季行,又是夏粮征购的重要阶段。各地必须千方百计地抓紧秋粮生产,加强田间管理,克服旱涝灾害,力争今年秋粮和经济作物的大丰收。同时,必须抓紧夏粮征购,力争完成国家计划,注意不要买过头粮。必须抓紧八、九两个月,在粮食生产和粮食征购工作上,鼓足干劲,坚决反对右倾松劲情绪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历次经验证明,对任何工作,只要抓得紧,抓得实,就一定可以做好。反右倾,鼓干劲,是做好目前粮食工作的关键,也是做好全年粮食工作的关键。
附发《一九五九至一九六零年度粮食征购计划》,望各地按照执行。各省、市、自治区的销售指标和购销差额,到今年粮食收成大体定局的时候再行确定。陈国栋同志关于1959至1960年度粮食分配和粮食收支计划调整意见的报告,中央同意,一并发给各地参考。
这天上午,毛泽东在他的住处主持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,参加会议的有刘少奇、周恩来、朱德、林彪、彭真、贺龙。彭德怀接到毛泽东秘书的电话通知后,走进美庐2楼客厅,见刘少奇等人在座,另一边坐着黄克诚、周小舟、周惠、李锐,他们几个人是被召来列席旁听的。
上午10点50分,会议开始。毛泽东首先讲话,他一开始就有意点明李锐给他写了信。他说:
“李锐昨天晚上写给我的信,已经送与常委看了。”
接下来,他在讲话中系统的说起了立三路线、两次王明路线、高饶反党联盟的历史情况。他还说到了彭德怀在这几次路线斗争中,一直站在错误的方面,并举出了历史上不少的事例。
彭德怀插话说:
“我过去追随王明、博古路线,到1934年1、2月间,就已经转过来了,认识到还是由毛泽东同志领导好,这是事实证明了的。这话我向黄克诚谈过。”
毛泽东说:
“在几次路线斗争中,你都摇摆。由于挨了整,心里恨得要死,今后也很难说。”
彭德怀说:
“我都61岁了,耳已顺了,以后还能有什么呢?”
毛泽东说:
“人们说你是伪君子,你历来就有野心。我66岁,你61岁,我会死在你前头,许多同志都对你有顾虑,怕难以团结你。”
他又说:
“我同你的关系,合作与不合作,三七开,融洽三成,搞不来七成,31年,是否如此?”
彭德怀说:
“政治与感情,你是结合在一起的,我没有达到这个程度。你提得那么高,我还没有理解,跟不上,掉队远。许多历史事件,我一生无笔记,文件全烧了。对问题认识上有分歧,但不能说感情不融洽。”
彭德怀接着讲了一些往事,想表明他从很早的时候就把毛泽东当作自己的先生,对毛泽东是很尊敬的。他不同意毛泽东说他两人的关系是三七开。最后,他说道:
“我认为我同主席的关系是对半开。”
毛泽东说:
“还是三七开吧。”
这次会议连中午都不休息,午饭就是吃包子充饥,一直开到下午5点才结束。
8月1日这一天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节,毛泽东主持的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继续进行。参加会议的还是7月31日原来的一班人。会议从上午10点开始。彭真让李锐做记录。
毛泽东的讲话,从井冈山到庐山,从军事到哲学,从马克思主义到斯大林,从党的历史上几次路线斗争,到苏联的教训,观点鲜明的批评了彭德怀。
刘少奇、周恩来、朱德、彭真都在其间插了话。有人说:
“你有大功劳,但全是因为有了毛主席、党中央,否则,顶多当个唐生智、程潜。”
有人说:
“这么多元帅支持你,是由于主席,但换不出你一条心。”
有人说:
“几十年本能反映,自信太高,过分自负,想当个大英雄。”
一直沉默的林彪发话了,他说:
“彭德怀同志这回是招兵买马来的,你是野心家、阴谋家、伪君子。你要抛掉个人的过分自信,抛掉个人英雄主义。只有毛主席能当大英雄,别人谁也不要想当英雄。你我离得远的很,不要打这个主意。”
林彪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,朱德等人纷纷瞩目于林彪。彭德怀正要辩解几句,林彪抢先接着说:
“平型关吃了亏,是头脑发热,这是任弼时的决定。你那个百团大战,是大战观念。”
毛泽东对着彭德怀说:
“你组织性、纪律性很差,你有个说法:只要有利于革命,专之可也。打朱怀冰等,时机紧迫,还可说:‘专之可也’,打百团大战,为何不先报告请示一下?”
他转向众人,又说:
“彭德怀同志是资产阶级世界观,不是无产阶级世界观。方法论是经验主义的,不是辩证唯物主义的。彭德怀同志这个人,是有两面性的,有革命的一面,也有反革命的一面。在民主革命阶段他是积极的,但革命的方法也有错误。进入社会主义革命阶段就有了变化。他对社会主义也有模模糊糊的认识,要群众又害怕群众。9000万人上山炼铁的革命热情,他看成是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。彭德怀同志这次对时局估计错了,对自己的威信估计高了,对党内同志政治水平估计低了。”
毛泽东盯着周小舟,说:
“没有看见?小舟,你上了当,搞合股公司,拉过去了。”
周小舟哭丧着脸解释说:
“我对彭老总说,有意见,应同主席谈,但莫起冲突。讲了3遍,不能起冲突。”
毛泽东嘴角浮现出一丝嘲意,说道:
“你还说不是,散布空气,无民主自由。我们讲了9个月纠‘左’,批判了9个月。你批判的那些,难道超过了我们讲的?纠正了,批判了9个月,为什么还搞这一手?其目的在瓦解中央领导,瓦解总路线,以为大批群众会集合于你们的旗下。”
周小舟低着头,无言以对。毛泽东接着说:
“小舟是否永远被拉过去?看小舟的态度,这个人不觉悟。‘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’、‘紧张’,他都接受。‘得失相当’、‘左难纠’,这就是没有马克思主义观点。小舟,你马克思主义观点少一点。这是对领导,不是对群众说的。有些事你不知道,信的目的何尝不知道?可以原谅,同意纲领不简单,是气味相投。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,你不知道?我同省委书记,同任何一个人非议过彭德怀没有?同我讲彭不好的,统统挡回去。要当面讲,不当面讲非英雄豪杰。如罗瑞卿,要当面讲。”
周小舟神色有些不自在,挠挠已经秃顶了的头,说:
“联系过去那些历史看,我不了解彭总过去如何对抗。同意他的信,是我思想幼稚。”
毛泽东断然纠正周小舟:
“重点在此,思想有共同性!”
周恩来也说:
“方向是对总路线进攻,站在右倾立场,信的锋芒指向总路线。”
毛泽东重提1935年遵义会议后,林彪写信要让彭德怀担任前敌总指挥,是彭德怀鼓动起来的。林彪见毛泽东又提起了这回事,就插了话,终于说出了24年前那件事情的真相。他说:
“长征中我给中央写信要主席、朱总和恩来同志离开军事指挥岗位,由彭德怀同志来指挥红军作战,这事我并未和彭德怀同志商量,是我自己决定写这封信的。”
毛泽东把话题转到7月14日的信上,他说:
“彭德怀同志是资产阶级在党内的代言人。这次向党进攻,是有计划、有准备、有组织、有目的的。彭德怀同志讲‘小资产阶级狂热性’,锋芒是对着中央的,是攻击中央,反对中央。彭德怀同志写那封信是准备发表的,是用来争取群众,组织队伍,用他的面貌来改造党、改造世界。要修正总路线,另搞一个出来。彭德怀同志那封信的前半部分说总路线正确,毫无感情,全部感情放在后半部分。”
彭德怀解释说:
“我的那封信有些问题考虑得不成熟,如说‘小资产阶级狂热性’,有些问题是带‘政治性’的等等。但都是出于自己的考虑,事先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。当时想的主要是看到会议快结束了,写个信供主席参考,有无价值,请主席斟酌。没有想过信还要发表。”
毛泽东说:
“你这个人有野心,历来有野心。你说过参加革命做大事,说我是先生,你是学生,这都是客气话。先生、学生是讲集体,劳动人民才是先生。尊敬劳动人民为先生的思想你没有建立。你要用你的面目改造党,改造世界。过去因各种原因未得到机会,这次从国际上取了点经(不能断定)。去年郑州会议你未参加,武昌会议乱子一出,机会到了,出去考察,回来又到了湖南。”
彭德怀说:
“我的问题与国外无关。出国访问我实在不想去。出访期间,只是在罗马尼亚访问时,为回答对方的提问,就人民公社的所有制问题做过一点解释。除此之外,在其它国家访问时,关于中国的大跃进、人民公社问题从未谈过。我既没捞什么资本,也没有取经。”
毛泽东说:
“上海会议重点是批评李富春,捎了你一句。去年八大二次会议我讲过,准备对付分裂,是有所指的,就是指你。”
接下来发言的是朱德。他的发言比较温和,毛泽东做了一个手势,他也就不讲了。
刘少奇在发言中批判彭德怀说:
“根本问题,是自己思想上有一种想法,革命要革的,社会主义要搞的。但如何革法,过这个革命关,社会主义如何搞法,脑子里所想的社会主义与党是否完全一致,值得考虑。总有些不同,对我们的搞法,总是不满意。积极要求实现自己愿望,批评人,然后也合作。我们长征中认识,认为你爽直,对同志、友邻部队都照顾,感觉政治开展,也注意政治。一件事感觉不好:会理会议前,你批评军委,很不守纪律,我听不下去了。建议打电报,不要这样讲。我要打电报,话都是彭的。写好电报交彭和尚昆,彭不签字。不签字不对,并不勇敢。从那以后,觉得此人不简单。以后想极力合作,求同一性,差别性少提,但搞不好;同彭这样的人,难搞成朋友。
高岗事件前,对我有七八点意见,有些事同我毫无关系。如一件事,召集华北座谈会。账挂在我身上。另一件事,同去看关向应,关流着泪说:‘彭总,你不要反对毛主席,闹派别,我是快死的人了。’觉得我没发表意见,对我不满。高岗事件前,讲了对我很多不满的话。这种话,我沾不到边。有些不满并没有讲出来,延安整风审干,也不满意我。
感觉彭的思想有自己的一套,同意主席讲的有野心,要按自己的面貌改造党和世界。根本问题在此。当面讲这些话。”
彭德怀在会议结束时说:
“不管会议最后给我做出什么结论,我保证做到3条:1、不会自杀。2、不会当反革命。3、不能工作了可以回家种田,自食其力。”
这次会议中午也没有休息,依然是吃包子充饥。
接着,在传达常委扩大会议精神的中央委员全体会议上,林彪、周恩来作了长篇批判彭德怀的发言。刘少奇在简短的发言中说:
“彭德怀同志发生这样一件事情,不是偶然的。1945年彭有篇检讨,谈到党内发生错误路线时,他要跟着走一段,但走不到底。有同志说,他有魏延的反骨,他有异己性,总是有刺,有时候就发牢骚,就骂。毛主席看出他的问题,这次在常委会上,毛主席讲,你这个人就是要闹分裂的,去年5月讲防止党的分裂,就是指彭德怀同志。说,这个人那么难于合作。主席讲三七开,是这样讲的:一二三次反‘围剿’是合作的;长征中反张国焘,除个别问题外,基本是合作的;解放战争时,基本上是合作的;抗美援朝,除开有些问题外,基本合作的;整个8年抗战是不合作的,有些时候是合作的。彭德怀同志有可能改造过来,他有动摇性。他这次要算大跃进的总账,不讲就不讲,一讲一大堆。因此这次对他算总账,很有必要。”
8月1日夜,毛泽东将他在29日批示3篇报道及批语批给王稼祥,又写了一封信,其中写道:
“我写了几句话,其意是驳赫鲁晓夫的。将来我拟写文宣传人民公社的优越性。一个百花齐放,一个人民公社,一个大跃进,这3件,赫鲁晓夫们是反对的,或者是怀疑的。我看他们是处于被动了,我们非常主动,你看如何?这3件要向全世界作战,包括党内大批反对派和怀疑派。”
8月1日晚10时,毛泽东给周小舟写了一封信,并附上《昭明文选》卷10中的《邱希范与陈伯之书》。
陈伯之是南朝齐梁间人,目不识丁,少时臂力过人,干点偷禾盗船的勾当,被人割掉一只耳朵。时逢乱世,曾任齐江州刺史,后降梁武帝,不久谋反失败,渡过长江投奔了北魏。4年后,梁武帝的弟弟临川王萧宏让他的记室邱希范写了一封信给陈伯之,这就是有名的《邱希范与陈伯之书》,陈伯之接信后重新归降梁主。
毛泽东在信中写道:
“‘迷途知返,往哲是与,不远而复,先典枚高’,几句见邱迟与陈伯之书。此书当作古典文学作品,可以一阅。‘朱鳍喋血于友于,张绣剿刃于爱子,汉主不以为疑,魏君待之若旧’,两个故事,可看注解。如克诚有兴趣,可给一阅。”
8月1日深夜,田家英来到180号院,卫士引着他登上2楼,他一进门看见毛泽东就哭了,“哭得很厉害”“放声大哭”,腿也软了,卫士劝不住。毛泽东只好离开沙发过来劝,也劝不住。田家英哭着说:
“主席,我年轻,没经验,上当受骗了。”
他一边流泪,一边检查,一边揭发。毛泽东一支接一支吸烟,脸色凝重,并无惊愕、震怒之类的声色,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原来,田家英曾经多次和水电部副部长、毛泽东的兼职秘书李锐谈话,他的话后来被李锐称之为“危险的交心”,李锐是这样记述的:
“田家英说,在他离开中南海的时候,准备向毛泽东提3条意见:一是能治天下,不能治左右。二是不要百年之后有人来议论(这是我们不止一次谈论过的赫鲁晓夫做秘密报告之事)。三是听不得批评,别人很难进言。第3条他感触最深,谈过反右派前夕的一些情况。我们都感觉毛泽东对经济建设太外行,去年不到前台来指挥就好了。他还讲过这样一副有针对性的对联:隐身免留千载笑,成书还待十年闲。我们都认为,毛泽东不如总结中国革命经验,专门从事理论著述为好。”
这一次,田家英把自己讲的话检讨了出来,把别人讲的揭发了出来;会上谈的说一遍,会下议论的也交代了出来,诸如:“好大喜功,偏听偏信”,“到了斯大林晚年”,“独断专行”,“有些像铁托”,“错误只有错到底才知道转弯,一转就是180度”。
毛泽东用力将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,轻轻叹口气,说:
“唉,莫哭,莫哭了。你还年轻,要振奋精神,继续搞好工作。”
他送走田家英,不停的踱步,横在面前的那堵墙,终于坍塌了一块墙角。
后来有人怀疑田家英和彭德怀有联系,经调查,他与彭德怀并无联系。毛泽东在一个发言材料上批道:
“这是挑拨,秀才还是我们的。”
这个批示保护了田家英,田家英又向毛泽东做了检讨,得到了毛泽东的谅解。毛泽东对田家英说:
“照样做你的秘书吧。”
欲知庐山会议上的事态如何发展,且待下一章详细叙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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